第47章 第47章
粤菜馆在四楼,张鑫定的包厢环境典雅幽静,空间也宽敞,他和黎衍都坐轮椅,周俏和柯玉把两把多余的椅子挪开,一同坐下。
张鑫点完菜,继续和黎衍聊天,这几年两人虽没见面,但微信上一直保持着联系,并不算陌生,这时候就聊些平时不会说到的细节。
“衍哥,下回我们俱乐部搞活动,我叫你啊。”张鑫说,“七月我们有四、五个人打算自驾出去玩呢,三天两晚,就钱塘附近,你和周俏可以坐我的车,怎么样?去不去?”
黎衍说:“七月还早呢,周俏上班挺忙的,每周才休一天,三天两晚我怕她请不出假。”
“行,尽量吧,总得出去转转啊,不能老待在家里。”张鑫说着就看向黎衍身下的轮椅,“对了衍哥,为什么你还在用这轮椅啊?这不会是你在康复医院时买的那个吧?”
“就是那个。”黎衍轻轻拍一下轮椅扶手,“当时随便买了一个想先用着,后来出院了很下楼,就一直没换。”
张鑫一脸嫌弃:“这轮椅太丑了,你这么帅,怎么能用这老头轮椅啊?”
周俏听着张鑫的话,往黎衍的轮椅了一眼。他的轮椅很普通,黑色配金属色,并没多丑,比小区里老头老太坐的轮椅要好看很多,质量也不错,周俏从来没觉哪里问题。
不过刚才,她的确留心到张鑫的轮椅,靠背很低,座椅紧凑,整架轮椅黑绿相间,设计感十足,两个大后轮起来特别精致酷炫,与黎衍坐的轮椅相比,就像是高档轿跑对上一辆出租车。
黎衍喝了一口茶,说:“我现在出门还是挺少的,不过我想找工作了,果的出去上班,到时候再换也不迟。”
张鑫感兴趣地问:“你想出去上班了?做什么啊?”
“做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,我托亲戚帮我留意呢,当年刚毕业投简历都没人要我,现在在家待了四年,更不可能有人要了。”黎衍神情淡淡的,了一眼周俏,又面向张鑫,“三金,这事儿我今天本来也想和你说,你这边如果工作机会,帮我留心一下,坐班文职类的都行,果是我本专业的,就更好了。”
张鑫应下:“没问题,我到时候问问我爸,不过不能保证没有合适的空岗,你其他地方也都问着。”
黎衍:“谢谢。”
张鑫又问:“那你出门上班,怎么通勤啊?”
“……”黎衍想了想,说,“坐地铁吧。”
张鑫觉够呛:“地铁又不是哪儿都能到,而且咱们国家无障碍设施真是一塌糊涂,上班通勤肯定是你自己一个人,就稍微碰到一点障碍,你就能傻在那儿老半天。”
黎衍沉默下来。
张鑫说:“你考个本,买辆车就行了,要是觉困难,我跟你讲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但周俏还是听到了他的话,“咱都有残疾证,买个残疾代步车能上牌,那个才几千块钱,丑是真丑,不过我觉好过坐地铁。”
周俏脑子里浮现出残疾车的样子——是不是那种还能当黑车开的摩的?顶棚,窗户,三轮、四轮都有,想象黎衍坐在前头,开起来突突突突突……啊,画面太美真不敢看。
黎衍被张鑫逗笑了,笑身子一抖一抖的:“这个车我吃不消,哥还要脸。”
张鑫也笑了:“还是攒钱买辆小车吧,你都有女朋友了,休息天还能一起出去转转,车真的很方便的。”
黎衍向周俏,她一直乖乖坐着听他们聊天,不乱插嘴,不玩手机,谁杯子里的茶没了,立刻就给人添上,连木头脸柯玉都没法对周俏摆臭脸。
张鑫看到黎衍望着周俏的眼神,幽幽叹一口气:“唉……我好想谈恋爱啊。”
柯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手指一下一下转起茶杯,没吭声。
菜一道一道上来,周俏发现,黎衍和张鑫在一起十分放松,胃口也好,聊起天来百无禁忌。哪怕是关于他俩生活中会遇到的一些困难都会互相交流,这一点,是他和健全人相处时不会出现的。
大概的是人以群分,不知道从何时起,黎衍已经把自己和张鑫归为一类人,以前吵架时他就对周俏说的那句“两个世界的人”特别敏感,反应超级大。周俏觉,他骨子里的傲气的确还在,但理智上他很明白,自己已经被迫处在一个特殊的弱势群体。
“衍哥,你现在走路怎么样?”张鑫一边吃菜,一边问,“复健时就觉你走得挺好的,现在呢?”
黎衍瞪他:“你特么是不是瞎?我那叫走好?我到出院时没了拐杖都不能走好吗!”
“总比我好吧。”张鑫嘴角下挂,“我爸上回说要给我买个人工智能的骨骼支架,让我在家练走路,我没答应。那玩意儿特别大一台,穿起来跟个机甲怪兽似的,毛线用,难道穿着上街啊?”
黎衍很无语:“那个很贵的,大几十万一套啊,你爸要给你买你还不要?面多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。”
张鑫愁容满面:“买来就要锻炼!我烦死绑着支架走路了!还柯柯,老是逼我锻炼,锻炼有屁用啊!上回我腿还磨破了,洗澡时才发现,拖了一个多月才痊愈。我们这腿没感觉,受点伤很麻烦的,万一搞个感染不是得不偿失嘛!”
柯玉不乐意了:“是我叫你锻炼的吗?是医生叫你锻炼的!说你腿上肌肉都萎缩不像话了!再不练习以后两条腿皮包骨头,你站都站不起来!”
“我本来就站不起来啊!”张鑫冲着她大叫,“我知道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,那又怎么样啊?!站不起来会死啊?不会!并发症才会死呢大姐!”
“砰”的一声,柯玉狠狠一拍桌子:“行啊!那你永远都不要再锻炼了!特么别再给老子打电话让我陪你去复健!自己在家不练就想偷懒让复健师给你练!你这么不在乎两条腿干脆去截了算了!行动还能方便点!”
张鑫:“……”
黎衍、周俏:“……”
柯玉回过神来,站起来对着黎衍就是一个鞠躬:“对不起衍哥,口无遮拦说快了点,我是骂三金,请你不要见怪。”
黎衍笑笑:“没事,他是该骂,我知道他很懒。”
周俏在边上嘀咕:“你好不到哪儿去。”
大家都听到了,一阵沉默。
吃了大半个小时,柯玉过时间,对张鑫说:“时间到了,你该去上厕所了。”
张鑫正在啃凤爪,听到以后骨头一吐,抹抹嘴就转着轮椅往包厢外去,柯玉问:“要我去帮忙吗?”
张鑫气要疯,回过头来脸都涨红了:“你特么今天是来拆我台的吧?!”
柯玉气道:“你特么没主动叫我帮过忙吗?!”
张鑫吼道:“我特么今天问你了吗?!”
黎衍打圆场:“行了行了,我去吧,都是男的,我想上厕所了。”
说着,两个男人一起坐着轮椅出了包厢。
着周俏些担心的眼神,柯玉说:“放心,商场里无障碍卫生间,他们两个人呢,互相帮一下可以搞。”
周俏点点头,沉默了几秒后,问:“小柯,你知不知道三金用的轮椅要多钱啊?”
柯玉说:“他这台是运动轮椅,量身定制的,要三万多。”
周俏:“!”
柯玉接着说:“运动轮椅入门款,些是不用定制的。衍哥那个身高身型……我觉奥托博克的梦途就可以用,以前是六千八,三金二十岁那年就用的那个,不过已经二手卖掉了,现在应该也是六千多块钱。”
周俏复道:“奥、奥什么?”
柯玉拿出手机:“加个微信,到时我和你细说,一会儿他俩就回来了。”
“哦哦,好的。”周俏忙打开手机扫码加好友。
“你想给衍哥换轮椅吗?”柯玉一边改备注,一边问。
周俏点害羞:“嗯,下个月就是他生日了,我之前一直在想送他什么生日礼物呢。”
“轮椅就是他们的腿,的确要用得好一点,衍哥用的这个真不行。”柯玉认真地说,“到时我发你几个基础款,果要量身定制,都挺贵的,怎么的都要两万左右甚至往上。衍哥没用过运动轮椅,一开始用会不习惯,他个头高,可能容易后翻,所以先基础款练起来,过两年用熟了经济条件可以再换好一些的。”
周俏很感激:“谢谢你,我都不懂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柯玉叹口气,“这事,时间久了,碰到的问题多了,自然而然就会懂。衍哥还好了,至少不会并发症,三金那个傻逼……呵,三天两头出幺蛾子,现在我接到他电话就烦。”
周俏在心里赌上五包辣条:你嘴巴说烦,行动上肯定是一叫就到,口是心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
商场里的无障碍卫生间很宽敞,但是不能从里头上锁,可能是怕使用者在里面摔跤了头打不开门。
黎衍在外面放风,张鑫先进去,卫生间门口人来人往,几乎所人都会往黎衍身上一眼,黎衍只能低头玩手机,当做没看见。
十分钟后张鑫出来了,黎衍进去上,他的动作要比张鑫快很多,没一会儿工夫就完事。出来时,张鑫抬头着他,问:“衍哥,你现在在外面上厕所都方便吗?”
“还行吧,普通厕所只要没台阶我都能上。”黎衍对张鑫没什么隐瞒,“除非上大号,没马桶只有蹲坑,那肯定不行,没办法蹲的。”
“那也比我好,没有马桶,只有小便池,我都上不了。”张鑫笑了一下,和黎衍一起并肩转着轮椅往餐厅去。
半道上,张鑫说:“衍哥,我觉你女朋友挺好的。”
黎衍转头他,唇边泛起笑:“周俏?是,是挺好的。”
张鑫问:“你们打算结婚吗?”
黎衍心想:我们已经结婚了。
嘴里却说:“才谈两个多月呢,还没说到这么远,不过应该就是她了。”
“好。”张鑫很羡慕,语气又低落下来,“衍哥,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张鑫的大眼睛眨了几下,说:“我妈怀孕了。”
黎衍很震惊:“什么?!你妈几岁啊?”
“四十五,她要我要早。”张鑫说,“怀了两个月了,之前一直没告诉我,就前几天稳了才和我说的。我爸和我妈之前一直在做试管,我是知道的,没想到真成了。我爸都五十了,直接要了一对双胞胎,全男的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“不用我说原因了吧?”张鑫拍拍自己毫无知觉的腿,“我爸有产业,怕绝后,我早两年去医院留过精子,就担心瘫了的年份越久,质量越差,可也保证不了能不能用上。现在我妈怀上了,我爸都快乐疯了,和我说生两个弟弟是为了以后给我养老,际上,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呀。”
黎衍很难安慰他,感觉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,只能说:“你想开些吧,不是一直说开心活着就好吗?好歹你爸有钱,你生活还是有保障的。”
“嗯,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。”张鑫看到前面的餐厅大门,最后说了一句,“衍哥你别以为我在说风凉话,我是真的很羡慕你,能走路,能做/爱,大小便也都能自理,以后还能自己生孩子。周俏和你感情那么好,你只要再找到一份工作,以后日子就和正常人没两样了,的,我想着都觉很幸福。”
说完,张鑫就转着轮椅进了餐厅。
黎衍着他的背影,怔了片刻,跟了进去。
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,吃到后来,柯玉拿起相机给他们拍合影。黎衍和张鑫拍完后,柯玉说让他和周俏一起拍。
黎衍一眼张鑫,又一眼周俏,说:“我想站着拍。”
张鑫气拍桌子:“卧槽!你特么还显摆?!”
黎衍对他抱歉地一笑,让周俏扶着自己站起身,挪开轮椅,两个人依偎在一起。他揽着周俏的肩,柯玉帮他们拍了半身和全身,说:“回头我发给三金,让三金传给衍哥。”
她没说自己和周俏已经加好友,周俏明白她是好心。
午餐散场,张鑫说他下午晚点儿还课,要回学校去。
“衍哥,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地下车库,给你一眼我的车技?”张鑫热情地邀请着。
黎衍挺感兴趣:“行啊。”
四人一起去到地下车库,因为不是双休日,车库不满,张鑫那辆黑色宝马就停在普通车位,边上车位空着,他上下车还是挺方便的。
黎衍是知道轮椅人士何上下车的,但周俏不知道,眼睛睁圆圆的很仔细。
只见张鑫打开驾驶室车门,调整好轮椅角度,捞起自己两条绵软的腿放进车厢,右手按着驾驶座椅,左手在轮椅坐垫上一撑,屁股就已经挪到车座上。
他低头整理好自己两条腿,歪过身子来拆下轮椅上的大后轮,一个一个轮流放到后排,又拎起轮椅车架,把自己座椅靠背放下,类似半躺,把车架也放到后排。
做完这一切,他调高椅背关上车门,扣上安全带,拿出钥匙启动车子,着反光镜倒了两把,车子就稳稳停在黎衍三人面前了。
柯玉坐上副驾,张鑫降下车窗,搭着手臂问黎衍:“衍哥,帅不?”
黎衍冲他比个大拇指。
张鑫笑道:“你抓紧去考个本,到时候我这车可以借你开,我不是天天要用。”
黎衍点点头:“知道了,你们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张鑫向着黎衍、周俏挥挥手:“那衍哥我走了,下回见!”
黎衍挥手:“下回见。”
周俏推着黎衍原路回家,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满脑子想的都是张鑫那架酷炫的轮椅,再黎衍坐着的,居然真觉点丑。
还半个月就是他二十六岁的生日,周俏想着,生日礼物终于有眉目了,不知道黎衍会不会喜欢。
——
四月过去,五一小长假三天,周俏又轮到两个全天班。
深夜下班回到家,洗过澡后,她一头扑到床上,累得一动都不想动。
“阿衍,你今天吃了什么?”周俏歪过脑袋问。
上全天班实在没时间做饭,黎衍都是自己解决,回答说:“我叫外卖了,中午吃了一碗面,晚上是青椒肉丝盖浇饭。”
“青椒肉丝好吃吗?”周俏懒洋洋地问。
黎衍摸着她的头发:“不好吃,青椒多肉丝,还特别油,和你做的小炒肉没法比,以后不会点了。”
周俏闭上眼睛。
黎衍俯身她,问:“很累吗?”
“嗯。太久没上全天班了,点不习惯。”
黎衍向她睡裙下露出的两条腿,问:“要我给你揉揉脚吗?”
周俏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。
她依旧趴着,黎衍双手撑床来到她身后,一点一点帮她从大腿按摩到小腿,说:“脚都有些肿了,你要小心别得静脉曲张。”
“我们有些同事就得过静脉曲张。”周俏被他按很舒服,又闭上了眼睛,“我会小心的,经常走来走去,不会傻乎乎站着不动。”
“我手吗?”
“不,刚刚好。”
黎衍垂下眼睛,着手掌下两条纤细的腿,周俏的腿型还挺漂亮的,没有半点儿O型和X型,肤色又白,虽然不那么长,比例还算不错。
和她的手一样,她的两只脚挺小,穿的鞋子是36码,脚型偏瘦,趾甲很干净,洗过澡后香喷喷的。
黎衍已经四年没碰过任何人的腿和脚了,都记不清摸到大腿、膝盖、小腿、脚踝和脚掌是什么感觉。
视线又落到自己的残肢上,黎衍只穿着内裤,坐在周俏腿边,残肢末端已经抵到她的腿,他知道周俏感觉,但他并不介意。
现在的他们比以前要亲密许多,除了最后一步,几乎什么都尝试过。从一开始的害羞不已、小心翼翼,到后来的坦诚相待、情难自已,大约恋人之间就是如此,很容易就心动,继而又会不满足,想要更多的亲昵和抚触。
“俏俏……”黎衍感觉自己身体热了起来,呼吸也开始急促,鼓足勇气开口,“我们……要不要……试试?”
周俏没反应。
黎衍向她的脑袋:“周俏?”
他身子挪过去一些,弯下腰看她的脸,发现周俏已经睡着了。
黎衍又为她按摩了一会儿,才拉过被子盖到她身上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——
五月最令周俏期待的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,经过柯玉的指导,她花了六千多块钱买的梦途轮椅已经由经销商发货,再过几天就能送到家里。
第二件事,她和黎衍终于要进行第一次正式约会啦!
这天早上,周俏很早就起床了,从衣柜里找出黎衍情人节时送的黄色卫衣,单穿配牛仔裤,运动鞋,非常适合五月初的天气。
黎衍从卫生间洗漱完回到客厅,就看到周俏穿着新衣服展示给他:“好看吗?”
她皮肤白,很适合穿柠檬黄,又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,穿在身上心情特别好。
“很好看。”黎衍说。
“你穿什么呀?”周俏又去衣柜里找黎衍的衣服。他的衣服大多是运动服,休闲装特别少,带帽套头卫衣都是深色,穿着好看,但周俏还是更喜欢他穿得亮眼些,毕竟黎衍还很年轻呢。
黎衍转着轮椅来到她身边,张张嘴,又张张嘴,欲言又止。
周俏在挑不出来,说:“我是不是应该再给你买几件衣服啊?你都没衣服穿,今天还是穿这件黑的吧。”
黎衍终于开口了:“我……有一件新衣服。”
“是吗?”周俏好奇地问,“哪件啊?”
黎衍从衣柜最底下的一个行李袋里,掏出一件带包装的衣服。搬家时这些是他自己整理的,周俏一那衣服的颜色,眼睛就瞪大了。
“这什么呀?”她拆开包装抖开衣服,居然是和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带帽卫衣,只是尺码很大,“我的天啊!黎衍,你居然买情侣装?!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——都怪沈春燕!早就猜到周俏知道后一会大呼小叫。
“那天还不承认是情人节礼物!还说是你妈妈买的!”周俏开始愉快地翻旧账,“天啊,你怎么会买黄色?”
黎衍不开心了:“本来就是我妈买的!我让她不要给我带,她非要带!我又不在商场有什么办法?!”
周俏偏过头看他:“这么不乐意啊?那你穿吗?”
黎衍:“……”
周俏作势要把衣服折起来:“不穿拉倒,穿你的黑色去。”
黎衍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衣服:“我说不穿了吗?!”
周俏好开心,蹦蹦跳跳地像只兔子:“穿穿穿,你皮肤比我还白,穿起来一特别好!”
出门的时候,黎衍觉自己的人生是曲折离奇。去年十月以前,打死他都想不到,一天,他会穿着一件柠檬黄色的衣服,坐着轮椅,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坐地铁,跑老远的路去宜家卖场挑沙发。
来到地铁站,黎衍心里还是有些忐忑。
宜家卖场很远,打车要近一百块钱,坐地铁是最经济实惠的方式。
黎衍受伤后从未坐过地铁,地铁站人那么多,他坐着轮椅,还穿得这么鲜艳,简直就像一个活靶子,很轻易地就引来形形色色的目光。
“气死了。”候车时,周俏牵着他的手,生气地说。
黎衍安慰她:“别气了,他们要就让他们去吧,了不会块肉。”
“我不是气这个!我是气那些女的!”周俏像是气不轻,“你的眼神一个个都色眯眯的!没见过帅哥啊?你可是我男朋友!”
黎衍一愣,转瞬就笑起来,捏捏她的手:“是你的是你的,是她们看我啊,我可没她们。”
“你还笑这么好看!不许笑!”周俏瞪他。
黎衍反而笑更开心了,一会儿后,周俏跟着笑起来,两个人笑像两个傻子。就在这时,地铁来了。
他们待的是有轮椅停放区的车厢,工作日非高峰期,车厢里不算挤。周俏站在黎衍身边,黎衍抬头数过站名,说:“要快二十站呢,你要不要去找个位子坐一下?我在这儿就行。”
周俏哪里舍离开他:“不坐,我不累,站这么一会儿就累我早干不下去了。”
黎衍没再劝她。出门在外,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更依赖周俏,好像只有她在身边,他才会感到安心。
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,毕竟他是打算出去工作的,每天上班通勤,周俏不可能陪着他,她不在,难道他就不敢了?
一个小时后,地铁到站,黎衍和周俏坐无障碍电梯出站,地铁上盖就是宜家卖场,非常方便。
工作日的白天卖场顾客不多,两个人都是第一次逛宜家,对一切都很新奇。三楼进去就是许许多多的小户型样板房,一间间装修得特别温馨浪漫。
“好漂亮啊!”周俏双眼发光,“这个房间面积不大呀,但是真的好漂亮!设计师牛!”
黎衍觉这些样板房布置得挺好,不奢华,不装逼,简简单单的让人感到温暖舒心。
“我喜欢这间。”站在一间小户型卧室里,周俏转着圈儿说,“是太好看了,好想有一套这样的房子啊。”
其实就是普通的白色家具,米色墙漆,无非装饰品比较格调。黎衍笑笑,拿起手机把这套房子的布置都拍下来。
路过儿童房,周俏都要走不动路了:“好可爱!怎么会那么可爱啊!”
“哇!这个是女孩子的房间!粉红色的!”
“这个绿色的很好看,男孩子比较合适!”
“喔!高低铺哦!这个房间好小啊,和咱们家小房间差不多了,怎么它布置起来就显得又宽敞又好看呢?牛啊!”
黎衍就看她在那儿叽里呱啦地叫着,轮椅转过去,拉住周俏的手,抬头叫她:“俏俏。”
“嗯?”周俏还沉浸在兴奋的情绪里,眼睛亮闪闪的。
黎衍着她:“我们以后装修儿童房,再来这里做参考,现在先去看沙发。”
周俏:“……”
黎衍先把轮椅退出去了,周俏挠挠脑袋,跟在他身边。
——他刚才说什么?以后装修儿童房?
——装修哪个儿童房啊?是他们的宝宝吗?
——他们会结婚喔!
——不对,他们已经结婚了。
——啊啊啊啊啊,她会生一个宝宝,黎衍的宝宝!像黎衍的话,一又高又漂亮!千万不要像她啊!又矮又土,浪费黎衍的好基因。
——可是……他们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呢。
——唉……丧。
挑沙发非常快,因为沙发的价位差距特别大,便宜的几百块,贵的五位数。周俏和黎衍很理智,房子是租的,不用买太贵,中一款烟灰色双人位布艺沙发,原价1299,打折后699,周俏坐了一会儿,黎衍问她:“舒服吗?”
“还可以,就是……会不会点小?才两个位。”周俏些犹豫。
“别考虑客人,只考虑我们。”黎衍说,“大部分时间,就只有我们在用。”
“倒是。”周俏决定了,“那就买这个吧,挺好的!”
因为买到打折款,她很开心,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,两人没有多逛,结账后去餐厅吃饭。
餐厅人并不多,黎衍等在桌子旁,由周俏去排队。周俏没吃过宜家的食物,探着脑袋别人都点的什么,最后给黎衍要了一份西冷牛排,自己要了意式肉酱面,又随大流点了一份瑞典肉丸子,想了想,给黎衍加了一杯鲜果汁,一共花了九十多块钱。
“不是很贵耶。”周俏喜滋滋地把食物一份一份端到餐桌上,发现黎衍正在打电话。
“嗯,我在外面。”黎衍说,“和周俏在一起,今天她休息,就出来转转。”
“……”
“哪个公司?什么岗位?”黎衍的眉微微皱起来,用眼神示意周俏不要说话,周俏紧张地看着他。
电话那头,沈春辉说:“你等等,我让泽西和你讲,我说不清楚。”
电话交给了沈泽西。
“哥,我是泽西,是这样的,我爸有个认识二十多年的朋友姓方,昨天我们两家聚餐,你不是和我爸说过想找工作的事嘛,我知道那个方叔叔的儿子在一家德资医疗器械公司做FASupervisor(财务分析主管),我就问了他一句,他们团队现在的确在招JuniorFA(初级财务分析师),本来是要招应届毕业生的,我就把你的情况和他说了一下。”
沈泽西所停顿,黎衍问:“身体情况都说了吗?”
“说了,照实说的,企高层都是老,企业文化比较包容。”沈泽西解释着,“其实按照你的专业,点屈才,不过我考虑到毕竟你没有工作经验,从Junior做起也还能接受,和你的专业算相关,又是坐班,福利待遇就是行业里的正常水平。我问他要来了JD(职位介绍),一会儿发你邮箱,果你感兴趣,他们五月十号要组织一面,还不到一个星期,你可以先准备一下。哥,你觉怎么样?”
黎衍没有思考,听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决定了。
他说:“你把JD发给我,我想试试。”
沈泽西说:“好的,过以后有问题你和我联系,哥,加油!”
黎衍:“我会的,谢谢你泽西,帮我谢谢小舅。”
挂掉电话,他发现周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。
黎衍笑起来:“到一个面试机会,回去以后要复习功课了。”
周俏脸上渐渐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,向他握拳挥一挥:“阿衍,你一可以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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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鑫点完菜,继续和黎衍聊天,这几年两人虽没见面,但微信上一直保持着联系,并不算陌生,这时候就聊些平时不会说到的细节。
“衍哥,下回我们俱乐部搞活动,我叫你啊。”张鑫说,“七月我们有四、五个人打算自驾出去玩呢,三天两晚,就钱塘附近,你和周俏可以坐我的车,怎么样?去不去?”
黎衍说:“七月还早呢,周俏上班挺忙的,每周才休一天,三天两晚我怕她请不出假。”
“行,尽量吧,总得出去转转啊,不能老待在家里。”张鑫说着就看向黎衍身下的轮椅,“对了衍哥,为什么你还在用这轮椅啊?这不会是你在康复医院时买的那个吧?”
“就是那个。”黎衍轻轻拍一下轮椅扶手,“当时随便买了一个想先用着,后来出院了很下楼,就一直没换。”
张鑫一脸嫌弃:“这轮椅太丑了,你这么帅,怎么能用这老头轮椅啊?”
周俏听着张鑫的话,往黎衍的轮椅了一眼。他的轮椅很普通,黑色配金属色,并没多丑,比小区里老头老太坐的轮椅要好看很多,质量也不错,周俏从来没觉哪里问题。
不过刚才,她的确留心到张鑫的轮椅,靠背很低,座椅紧凑,整架轮椅黑绿相间,设计感十足,两个大后轮起来特别精致酷炫,与黎衍坐的轮椅相比,就像是高档轿跑对上一辆出租车。
黎衍喝了一口茶,说:“我现在出门还是挺少的,不过我想找工作了,果的出去上班,到时候再换也不迟。”
张鑫感兴趣地问:“你想出去上班了?做什么啊?”
“做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,我托亲戚帮我留意呢,当年刚毕业投简历都没人要我,现在在家待了四年,更不可能有人要了。”黎衍神情淡淡的,了一眼周俏,又面向张鑫,“三金,这事儿我今天本来也想和你说,你这边如果工作机会,帮我留心一下,坐班文职类的都行,果是我本专业的,就更好了。”
张鑫应下:“没问题,我到时候问问我爸,不过不能保证没有合适的空岗,你其他地方也都问着。”
黎衍:“谢谢。”
张鑫又问:“那你出门上班,怎么通勤啊?”
“……”黎衍想了想,说,“坐地铁吧。”
张鑫觉够呛:“地铁又不是哪儿都能到,而且咱们国家无障碍设施真是一塌糊涂,上班通勤肯定是你自己一个人,就稍微碰到一点障碍,你就能傻在那儿老半天。”
黎衍沉默下来。
张鑫说:“你考个本,买辆车就行了,要是觉困难,我跟你讲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但周俏还是听到了他的话,“咱都有残疾证,买个残疾代步车能上牌,那个才几千块钱,丑是真丑,不过我觉好过坐地铁。”
周俏脑子里浮现出残疾车的样子——是不是那种还能当黑车开的摩的?顶棚,窗户,三轮、四轮都有,想象黎衍坐在前头,开起来突突突突突……啊,画面太美真不敢看。
黎衍被张鑫逗笑了,笑身子一抖一抖的:“这个车我吃不消,哥还要脸。”
张鑫也笑了:“还是攒钱买辆小车吧,你都有女朋友了,休息天还能一起出去转转,车真的很方便的。”
黎衍向周俏,她一直乖乖坐着听他们聊天,不乱插嘴,不玩手机,谁杯子里的茶没了,立刻就给人添上,连木头脸柯玉都没法对周俏摆臭脸。
张鑫看到黎衍望着周俏的眼神,幽幽叹一口气:“唉……我好想谈恋爱啊。”
柯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手指一下一下转起茶杯,没吭声。
菜一道一道上来,周俏发现,黎衍和张鑫在一起十分放松,胃口也好,聊起天来百无禁忌。哪怕是关于他俩生活中会遇到的一些困难都会互相交流,这一点,是他和健全人相处时不会出现的。
大概的是人以群分,不知道从何时起,黎衍已经把自己和张鑫归为一类人,以前吵架时他就对周俏说的那句“两个世界的人”特别敏感,反应超级大。周俏觉,他骨子里的傲气的确还在,但理智上他很明白,自己已经被迫处在一个特殊的弱势群体。
“衍哥,你现在走路怎么样?”张鑫一边吃菜,一边问,“复健时就觉你走得挺好的,现在呢?”
黎衍瞪他:“你特么是不是瞎?我那叫走好?我到出院时没了拐杖都不能走好吗!”
“总比我好吧。”张鑫嘴角下挂,“我爸上回说要给我买个人工智能的骨骼支架,让我在家练走路,我没答应。那玩意儿特别大一台,穿起来跟个机甲怪兽似的,毛线用,难道穿着上街啊?”
黎衍很无语:“那个很贵的,大几十万一套啊,你爸要给你买你还不要?面多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。”
张鑫愁容满面:“买来就要锻炼!我烦死绑着支架走路了!还柯柯,老是逼我锻炼,锻炼有屁用啊!上回我腿还磨破了,洗澡时才发现,拖了一个多月才痊愈。我们这腿没感觉,受点伤很麻烦的,万一搞个感染不是得不偿失嘛!”
柯玉不乐意了:“是我叫你锻炼的吗?是医生叫你锻炼的!说你腿上肌肉都萎缩不像话了!再不练习以后两条腿皮包骨头,你站都站不起来!”
“我本来就站不起来啊!”张鑫冲着她大叫,“我知道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,那又怎么样啊?!站不起来会死啊?不会!并发症才会死呢大姐!”
“砰”的一声,柯玉狠狠一拍桌子:“行啊!那你永远都不要再锻炼了!特么别再给老子打电话让我陪你去复健!自己在家不练就想偷懒让复健师给你练!你这么不在乎两条腿干脆去截了算了!行动还能方便点!”
张鑫:“……”
黎衍、周俏:“……”
柯玉回过神来,站起来对着黎衍就是一个鞠躬:“对不起衍哥,口无遮拦说快了点,我是骂三金,请你不要见怪。”
黎衍笑笑:“没事,他是该骂,我知道他很懒。”
周俏在边上嘀咕:“你好不到哪儿去。”
大家都听到了,一阵沉默。
吃了大半个小时,柯玉过时间,对张鑫说:“时间到了,你该去上厕所了。”
张鑫正在啃凤爪,听到以后骨头一吐,抹抹嘴就转着轮椅往包厢外去,柯玉问:“要我去帮忙吗?”
张鑫气要疯,回过头来脸都涨红了:“你特么今天是来拆我台的吧?!”
柯玉气道:“你特么没主动叫我帮过忙吗?!”
张鑫吼道:“我特么今天问你了吗?!”
黎衍打圆场:“行了行了,我去吧,都是男的,我想上厕所了。”
说着,两个男人一起坐着轮椅出了包厢。
着周俏些担心的眼神,柯玉说:“放心,商场里无障碍卫生间,他们两个人呢,互相帮一下可以搞。”
周俏点点头,沉默了几秒后,问:“小柯,你知不知道三金用的轮椅要多钱啊?”
柯玉说:“他这台是运动轮椅,量身定制的,要三万多。”
周俏:“!”
柯玉接着说:“运动轮椅入门款,些是不用定制的。衍哥那个身高身型……我觉奥托博克的梦途就可以用,以前是六千八,三金二十岁那年就用的那个,不过已经二手卖掉了,现在应该也是六千多块钱。”
周俏复道:“奥、奥什么?”
柯玉拿出手机:“加个微信,到时我和你细说,一会儿他俩就回来了。”
“哦哦,好的。”周俏忙打开手机扫码加好友。
“你想给衍哥换轮椅吗?”柯玉一边改备注,一边问。
周俏点害羞:“嗯,下个月就是他生日了,我之前一直在想送他什么生日礼物呢。”
“轮椅就是他们的腿,的确要用得好一点,衍哥用的这个真不行。”柯玉认真地说,“到时我发你几个基础款,果要量身定制,都挺贵的,怎么的都要两万左右甚至往上。衍哥没用过运动轮椅,一开始用会不习惯,他个头高,可能容易后翻,所以先基础款练起来,过两年用熟了经济条件可以再换好一些的。”
周俏很感激:“谢谢你,我都不懂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柯玉叹口气,“这事,时间久了,碰到的问题多了,自然而然就会懂。衍哥还好了,至少不会并发症,三金那个傻逼……呵,三天两头出幺蛾子,现在我接到他电话就烦。”
周俏在心里赌上五包辣条:你嘴巴说烦,行动上肯定是一叫就到,口是心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
商场里的无障碍卫生间很宽敞,但是不能从里头上锁,可能是怕使用者在里面摔跤了头打不开门。
黎衍在外面放风,张鑫先进去,卫生间门口人来人往,几乎所人都会往黎衍身上一眼,黎衍只能低头玩手机,当做没看见。
十分钟后张鑫出来了,黎衍进去上,他的动作要比张鑫快很多,没一会儿工夫就完事。出来时,张鑫抬头着他,问:“衍哥,你现在在外面上厕所都方便吗?”
“还行吧,普通厕所只要没台阶我都能上。”黎衍对张鑫没什么隐瞒,“除非上大号,没马桶只有蹲坑,那肯定不行,没办法蹲的。”
“那也比我好,没有马桶,只有小便池,我都上不了。”张鑫笑了一下,和黎衍一起并肩转着轮椅往餐厅去。
半道上,张鑫说:“衍哥,我觉你女朋友挺好的。”
黎衍转头他,唇边泛起笑:“周俏?是,是挺好的。”
张鑫问:“你们打算结婚吗?”
黎衍心想:我们已经结婚了。
嘴里却说:“才谈两个多月呢,还没说到这么远,不过应该就是她了。”
“好。”张鑫很羡慕,语气又低落下来,“衍哥,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张鑫的大眼睛眨了几下,说:“我妈怀孕了。”
黎衍很震惊:“什么?!你妈几岁啊?”
“四十五,她要我要早。”张鑫说,“怀了两个月了,之前一直没告诉我,就前几天稳了才和我说的。我爸和我妈之前一直在做试管,我是知道的,没想到真成了。我爸都五十了,直接要了一对双胞胎,全男的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“不用我说原因了吧?”张鑫拍拍自己毫无知觉的腿,“我爸有产业,怕绝后,我早两年去医院留过精子,就担心瘫了的年份越久,质量越差,可也保证不了能不能用上。现在我妈怀上了,我爸都快乐疯了,和我说生两个弟弟是为了以后给我养老,际上,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呀。”
黎衍很难安慰他,感觉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,只能说:“你想开些吧,不是一直说开心活着就好吗?好歹你爸有钱,你生活还是有保障的。”
“嗯,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。”张鑫看到前面的餐厅大门,最后说了一句,“衍哥你别以为我在说风凉话,我是真的很羡慕你,能走路,能做/爱,大小便也都能自理,以后还能自己生孩子。周俏和你感情那么好,你只要再找到一份工作,以后日子就和正常人没两样了,的,我想着都觉很幸福。”
说完,张鑫就转着轮椅进了餐厅。
黎衍着他的背影,怔了片刻,跟了进去。
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,吃到后来,柯玉拿起相机给他们拍合影。黎衍和张鑫拍完后,柯玉说让他和周俏一起拍。
黎衍一眼张鑫,又一眼周俏,说:“我想站着拍。”
张鑫气拍桌子:“卧槽!你特么还显摆?!”
黎衍对他抱歉地一笑,让周俏扶着自己站起身,挪开轮椅,两个人依偎在一起。他揽着周俏的肩,柯玉帮他们拍了半身和全身,说:“回头我发给三金,让三金传给衍哥。”
她没说自己和周俏已经加好友,周俏明白她是好心。
午餐散场,张鑫说他下午晚点儿还课,要回学校去。
“衍哥,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地下车库,给你一眼我的车技?”张鑫热情地邀请着。
黎衍挺感兴趣:“行啊。”
四人一起去到地下车库,因为不是双休日,车库不满,张鑫那辆黑色宝马就停在普通车位,边上车位空着,他上下车还是挺方便的。
黎衍是知道轮椅人士何上下车的,但周俏不知道,眼睛睁圆圆的很仔细。
只见张鑫打开驾驶室车门,调整好轮椅角度,捞起自己两条绵软的腿放进车厢,右手按着驾驶座椅,左手在轮椅坐垫上一撑,屁股就已经挪到车座上。
他低头整理好自己两条腿,歪过身子来拆下轮椅上的大后轮,一个一个轮流放到后排,又拎起轮椅车架,把自己座椅靠背放下,类似半躺,把车架也放到后排。
做完这一切,他调高椅背关上车门,扣上安全带,拿出钥匙启动车子,着反光镜倒了两把,车子就稳稳停在黎衍三人面前了。
柯玉坐上副驾,张鑫降下车窗,搭着手臂问黎衍:“衍哥,帅不?”
黎衍冲他比个大拇指。
张鑫笑道:“你抓紧去考个本,到时候我这车可以借你开,我不是天天要用。”
黎衍点点头:“知道了,你们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张鑫向着黎衍、周俏挥挥手:“那衍哥我走了,下回见!”
黎衍挥手:“下回见。”
周俏推着黎衍原路回家,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满脑子想的都是张鑫那架酷炫的轮椅,再黎衍坐着的,居然真觉点丑。
还半个月就是他二十六岁的生日,周俏想着,生日礼物终于有眉目了,不知道黎衍会不会喜欢。
——
四月过去,五一小长假三天,周俏又轮到两个全天班。
深夜下班回到家,洗过澡后,她一头扑到床上,累得一动都不想动。
“阿衍,你今天吃了什么?”周俏歪过脑袋问。
上全天班实在没时间做饭,黎衍都是自己解决,回答说:“我叫外卖了,中午吃了一碗面,晚上是青椒肉丝盖浇饭。”
“青椒肉丝好吃吗?”周俏懒洋洋地问。
黎衍摸着她的头发:“不好吃,青椒多肉丝,还特别油,和你做的小炒肉没法比,以后不会点了。”
周俏闭上眼睛。
黎衍俯身她,问:“很累吗?”
“嗯。太久没上全天班了,点不习惯。”
黎衍向她睡裙下露出的两条腿,问:“要我给你揉揉脚吗?”
周俏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。
她依旧趴着,黎衍双手撑床来到她身后,一点一点帮她从大腿按摩到小腿,说:“脚都有些肿了,你要小心别得静脉曲张。”
“我们有些同事就得过静脉曲张。”周俏被他按很舒服,又闭上了眼睛,“我会小心的,经常走来走去,不会傻乎乎站着不动。”
“我手吗?”
“不,刚刚好。”
黎衍垂下眼睛,着手掌下两条纤细的腿,周俏的腿型还挺漂亮的,没有半点儿O型和X型,肤色又白,虽然不那么长,比例还算不错。
和她的手一样,她的两只脚挺小,穿的鞋子是36码,脚型偏瘦,趾甲很干净,洗过澡后香喷喷的。
黎衍已经四年没碰过任何人的腿和脚了,都记不清摸到大腿、膝盖、小腿、脚踝和脚掌是什么感觉。
视线又落到自己的残肢上,黎衍只穿着内裤,坐在周俏腿边,残肢末端已经抵到她的腿,他知道周俏感觉,但他并不介意。
现在的他们比以前要亲密许多,除了最后一步,几乎什么都尝试过。从一开始的害羞不已、小心翼翼,到后来的坦诚相待、情难自已,大约恋人之间就是如此,很容易就心动,继而又会不满足,想要更多的亲昵和抚触。
“俏俏……”黎衍感觉自己身体热了起来,呼吸也开始急促,鼓足勇气开口,“我们……要不要……试试?”
周俏没反应。
黎衍向她的脑袋:“周俏?”
他身子挪过去一些,弯下腰看她的脸,发现周俏已经睡着了。
黎衍又为她按摩了一会儿,才拉过被子盖到她身上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——
五月最令周俏期待的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,经过柯玉的指导,她花了六千多块钱买的梦途轮椅已经由经销商发货,再过几天就能送到家里。
第二件事,她和黎衍终于要进行第一次正式约会啦!
这天早上,周俏很早就起床了,从衣柜里找出黎衍情人节时送的黄色卫衣,单穿配牛仔裤,运动鞋,非常适合五月初的天气。
黎衍从卫生间洗漱完回到客厅,就看到周俏穿着新衣服展示给他:“好看吗?”
她皮肤白,很适合穿柠檬黄,又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,穿在身上心情特别好。
“很好看。”黎衍说。
“你穿什么呀?”周俏又去衣柜里找黎衍的衣服。他的衣服大多是运动服,休闲装特别少,带帽套头卫衣都是深色,穿着好看,但周俏还是更喜欢他穿得亮眼些,毕竟黎衍还很年轻呢。
黎衍转着轮椅来到她身边,张张嘴,又张张嘴,欲言又止。
周俏在挑不出来,说:“我是不是应该再给你买几件衣服啊?你都没衣服穿,今天还是穿这件黑的吧。”
黎衍终于开口了:“我……有一件新衣服。”
“是吗?”周俏好奇地问,“哪件啊?”
黎衍从衣柜最底下的一个行李袋里,掏出一件带包装的衣服。搬家时这些是他自己整理的,周俏一那衣服的颜色,眼睛就瞪大了。
“这什么呀?”她拆开包装抖开衣服,居然是和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带帽卫衣,只是尺码很大,“我的天啊!黎衍,你居然买情侣装?!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——都怪沈春燕!早就猜到周俏知道后一会大呼小叫。
“那天还不承认是情人节礼物!还说是你妈妈买的!”周俏开始愉快地翻旧账,“天啊,你怎么会买黄色?”
黎衍不开心了:“本来就是我妈买的!我让她不要给我带,她非要带!我又不在商场有什么办法?!”
周俏偏过头看他:“这么不乐意啊?那你穿吗?”
黎衍:“……”
周俏作势要把衣服折起来:“不穿拉倒,穿你的黑色去。”
黎衍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衣服:“我说不穿了吗?!”
周俏好开心,蹦蹦跳跳地像只兔子:“穿穿穿,你皮肤比我还白,穿起来一特别好!”
出门的时候,黎衍觉自己的人生是曲折离奇。去年十月以前,打死他都想不到,一天,他会穿着一件柠檬黄色的衣服,坐着轮椅,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坐地铁,跑老远的路去宜家卖场挑沙发。
来到地铁站,黎衍心里还是有些忐忑。
宜家卖场很远,打车要近一百块钱,坐地铁是最经济实惠的方式。
黎衍受伤后从未坐过地铁,地铁站人那么多,他坐着轮椅,还穿得这么鲜艳,简直就像一个活靶子,很轻易地就引来形形色色的目光。
“气死了。”候车时,周俏牵着他的手,生气地说。
黎衍安慰她:“别气了,他们要就让他们去吧,了不会块肉。”
“我不是气这个!我是气那些女的!”周俏像是气不轻,“你的眼神一个个都色眯眯的!没见过帅哥啊?你可是我男朋友!”
黎衍一愣,转瞬就笑起来,捏捏她的手:“是你的是你的,是她们看我啊,我可没她们。”
“你还笑这么好看!不许笑!”周俏瞪他。
黎衍反而笑更开心了,一会儿后,周俏跟着笑起来,两个人笑像两个傻子。就在这时,地铁来了。
他们待的是有轮椅停放区的车厢,工作日非高峰期,车厢里不算挤。周俏站在黎衍身边,黎衍抬头数过站名,说:“要快二十站呢,你要不要去找个位子坐一下?我在这儿就行。”
周俏哪里舍离开他:“不坐,我不累,站这么一会儿就累我早干不下去了。”
黎衍没再劝她。出门在外,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更依赖周俏,好像只有她在身边,他才会感到安心。
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,毕竟他是打算出去工作的,每天上班通勤,周俏不可能陪着他,她不在,难道他就不敢了?
一个小时后,地铁到站,黎衍和周俏坐无障碍电梯出站,地铁上盖就是宜家卖场,非常方便。
工作日的白天卖场顾客不多,两个人都是第一次逛宜家,对一切都很新奇。三楼进去就是许许多多的小户型样板房,一间间装修得特别温馨浪漫。
“好漂亮啊!”周俏双眼发光,“这个房间面积不大呀,但是真的好漂亮!设计师牛!”
黎衍觉这些样板房布置得挺好,不奢华,不装逼,简简单单的让人感到温暖舒心。
“我喜欢这间。”站在一间小户型卧室里,周俏转着圈儿说,“是太好看了,好想有一套这样的房子啊。”
其实就是普通的白色家具,米色墙漆,无非装饰品比较格调。黎衍笑笑,拿起手机把这套房子的布置都拍下来。
路过儿童房,周俏都要走不动路了:“好可爱!怎么会那么可爱啊!”
“哇!这个是女孩子的房间!粉红色的!”
“这个绿色的很好看,男孩子比较合适!”
“喔!高低铺哦!这个房间好小啊,和咱们家小房间差不多了,怎么它布置起来就显得又宽敞又好看呢?牛啊!”
黎衍就看她在那儿叽里呱啦地叫着,轮椅转过去,拉住周俏的手,抬头叫她:“俏俏。”
“嗯?”周俏还沉浸在兴奋的情绪里,眼睛亮闪闪的。
黎衍着她:“我们以后装修儿童房,再来这里做参考,现在先去看沙发。”
周俏:“……”
黎衍先把轮椅退出去了,周俏挠挠脑袋,跟在他身边。
——他刚才说什么?以后装修儿童房?
——装修哪个儿童房啊?是他们的宝宝吗?
——他们会结婚喔!
——不对,他们已经结婚了。
——啊啊啊啊啊,她会生一个宝宝,黎衍的宝宝!像黎衍的话,一又高又漂亮!千万不要像她啊!又矮又土,浪费黎衍的好基因。
——可是……他们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呢。
——唉……丧。
挑沙发非常快,因为沙发的价位差距特别大,便宜的几百块,贵的五位数。周俏和黎衍很理智,房子是租的,不用买太贵,中一款烟灰色双人位布艺沙发,原价1299,打折后699,周俏坐了一会儿,黎衍问她:“舒服吗?”
“还可以,就是……会不会点小?才两个位。”周俏些犹豫。
“别考虑客人,只考虑我们。”黎衍说,“大部分时间,就只有我们在用。”
“倒是。”周俏决定了,“那就买这个吧,挺好的!”
因为买到打折款,她很开心,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,两人没有多逛,结账后去餐厅吃饭。
餐厅人并不多,黎衍等在桌子旁,由周俏去排队。周俏没吃过宜家的食物,探着脑袋别人都点的什么,最后给黎衍要了一份西冷牛排,自己要了意式肉酱面,又随大流点了一份瑞典肉丸子,想了想,给黎衍加了一杯鲜果汁,一共花了九十多块钱。
“不是很贵耶。”周俏喜滋滋地把食物一份一份端到餐桌上,发现黎衍正在打电话。
“嗯,我在外面。”黎衍说,“和周俏在一起,今天她休息,就出来转转。”
“……”
“哪个公司?什么岗位?”黎衍的眉微微皱起来,用眼神示意周俏不要说话,周俏紧张地看着他。
电话那头,沈春辉说:“你等等,我让泽西和你讲,我说不清楚。”
电话交给了沈泽西。
“哥,我是泽西,是这样的,我爸有个认识二十多年的朋友姓方,昨天我们两家聚餐,你不是和我爸说过想找工作的事嘛,我知道那个方叔叔的儿子在一家德资医疗器械公司做FASupervisor(财务分析主管),我就问了他一句,他们团队现在的确在招JuniorFA(初级财务分析师),本来是要招应届毕业生的,我就把你的情况和他说了一下。”
沈泽西所停顿,黎衍问:“身体情况都说了吗?”
“说了,照实说的,企高层都是老,企业文化比较包容。”沈泽西解释着,“其实按照你的专业,点屈才,不过我考虑到毕竟你没有工作经验,从Junior做起也还能接受,和你的专业算相关,又是坐班,福利待遇就是行业里的正常水平。我问他要来了JD(职位介绍),一会儿发你邮箱,果你感兴趣,他们五月十号要组织一面,还不到一个星期,你可以先准备一下。哥,你觉怎么样?”
黎衍没有思考,听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决定了。
他说:“你把JD发给我,我想试试。”
沈泽西说:“好的,过以后有问题你和我联系,哥,加油!”
黎衍:“我会的,谢谢你泽西,帮我谢谢小舅。”
挂掉电话,他发现周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。
黎衍笑起来:“到一个面试机会,回去以后要复习功课了。”
周俏脸上渐渐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,向他握拳挥一挥:“阿衍,你一可以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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