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第16章
十二月有圣诞节和元旦,周俏工作的专柜意比平时好许多,女人们纷纷为另一半挑选衣服、领带或皮具做圣诞礼物,有些男人也会来添置冬装,迎接新年。
连着两周的晚班结束以后,周俏拿到新的排班表,和Cindy一起看,两个人顿时叫苦连天。
“全天班,晚班,全天班,晚班,全天班,晚班,休息,再循环全天班白班啊!我的天……”周俏光看表就开始腿肚子打颤,“一直要排到元旦后?快一个月啊!”
“真的是要死了,元旦后又有春节和情人节,救命!”Cindy苦着脸,“真讨厌,我都没时间和我男朋友约会。”
周俏也很发愁,倒不是怕累,只是担心家里的那位大爷该怎么吃饭。
在第一个全天班开始的那天早上,周俏5点半起床,出门买菜。
她特地多买了一些蔬菜,给黎衍做好一整天的饭菜后,她踩着8点整出门上班。
专柜营业前要做一小时的准备工作,更换制服、化妆、打扫卫生、检查昨日报表、清点件数……
上午10点,周俏和Cindy准备完毕,开始一整天的工作。
深夜下班,周俏抬腿上公交车都感觉吃力,半小时的车程,她脑袋靠在玻璃窗上就睡着,差点坐过站。
回到家,周俏洗澡洗头,哈欠连天,连吹头发的力气都没有,直接钻进被窝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是晚班,她8点起床,洗掉昨天的衣裤,又开始给黎衍做饭。
紧接着又是全天班,周而复始,周俏感觉自己的活里就是上班、坐车、做饭、洗澡、洗衣服……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空余的时间。
她很久没见着黎衍的面了。
周俏发现了,只要是工作日,黎衍和她就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面,两人的活节奏完全错开,要不是厨房里摆着几个洗干净的碗盘,周俏都要怀疑这屋子里是不是真的住了另一个人。
黎衍最近也觉得有点奇怪。
沈春燕又来过几次,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,每次都见不着周俏,黎衍只能说周俏最近要加班,敷衍过去。
“宋叔的年休假要在年底前休完,我和就报了一个老年旅游团,去缅甸旅游,每个人只要1299。”沈春燕笑着对黎衍说,“下周出发,要去七天,和俏俏乖乖的啊,别吵架。”
黎衍冷眼觑她。
——连周俏的面都见不着,还吵个屁架。
周俏每天都回来得很晚,黎衍感觉她这晚班都上快一个月。可是当早上10点出房间时,周俏照样不在,厨房里留着她做好的饭菜。
黎衍搞不清楚周俏的排班,更加不会去问她,心想,不到就不到吧,也许是周俏故意在躲。
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,黎衍在卫生间洗个澡,洗完后坐上轮椅,穿上棉毛衫和内裤,刚穿好毛衣时,搁在洗脸台上的手机响。
拿过手机看一眼,黎德勇来电。
黎衍的目光黯了下来,接通电话:“喂。”
“阿衍,是我,爸爸。”黎德勇声音很低,“说话方便吗?”
黎衍的语气不带一点感情:“什么事,说。”
黎德勇支支吾吾地说:“那个……是这样的,我那天听单位里的老洪说,结婚?”
老洪就住在永新东苑,的妻子和沈春燕关系不错,应该是沈春燕给们家送喜糖。
黎衍默认。
“真的结婚?”黎德勇很惊讶,追问道。
“是。”黎衍问,“有事吗?”
“什么时候结婚的呀?怎么不告诉爸爸呢?办酒吗?”黎德勇像是很费解,“妈妈不和我联系我理解,这么大的事儿你总该和我说吧,老婆哪儿人?多大?做什么工作的呀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黎衍一个都不想回答:“我的事已经和无关了。”
黎德勇提高嗓门:“怎么会无关呢?姓黎啊,以后你的孩子也姓黎,是我们老黎家的种啊!”
黎衍冷笑一声:“老黎家的种还是寄希望于你另一个儿子吧,我不打算孩子,在我这儿你绝后了,甭惦记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黎德勇像是被惊到了,“、下面也受伤了?不能生?”
黎衍后悔,就不应该说出让误解的话,直截了当地说:“有话快说有屁快放!问结婚的事儿我告诉,是!我结婚!但不干你的事!我和已经没有半毛钱关系!我不想见也不会!我当死了!也当我死了吗?!操!”
“黎衍个王八……”黎德勇咆哮的声音还没说完,黎衍就把电话挂。
当年,黎德勇出轨的事儿特别恶心,别人出轨的理由大多是嫌弃家里妻子人老珠黄,而外头姑娘年轻漂亮,可黎德勇不是。
沈春燕当年三十多岁,身材高挑,五官明媚,换到现在的说法就是浓颜系美女。黎德勇却不珍惜,仗着自己长得高大英俊,宁可净身出户,也要贴上单位领导的女儿——黎衍实在无法形容那个女人的身材和长相,真形容感觉就是侮辱了自己的妈。
十七年来,黎衍和黎德勇面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,对他来说,这个所谓的父亲早就不存在了,远不如宋桦来得亲近。
黎衍心情很不爽,坐在轮椅上,拿起一条缝合裤腿的黑色棉裤穿上,单手撑着椅面抬起屁股,另一只手抻好裤腰,两截大腿残肢都包裹在了裤腿里,接着就打开卫生间的门转出去。
下一秒,就楞在原地。
客厅里,周俏正站在餐桌边,目瞪口呆地看着,手里的包还没来得及放下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止流动,黎衍坐在轮椅上,已经凝固成一座石雕。
两人离得很近,一米多远,周俏根本收不回自己的视线,目光落在黎衍的下半身——她第一次看到他不穿假肢的样子,两截残肢裹在裤腿里,很短,短到都没能露出轮椅椅面,末端是圆润的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搁着,配上消瘦的上半身和修长的手臂,画面极具冲击力。
黎衍手里除了一个手机,什么都没有,连一块遮羞布都找不到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跳得格外快,简直要跳出喉咙口。
两个人对峙几秒钟,周俏终于反应过来,一个180度原地转身,背对黎衍,大声说:“对不起!”
黎衍没说话,根本也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:死了算。
——死了算。
——原地消失。
——一定是疯了才会让周俏住到家里来。
——操。
手指捏着轮椅钢圈,指节都发了白,低下头,转动轮椅绕过周俏,回到了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进房以后,周俏又在桌边站好一会儿,最后才颓丧地坐到椅子上。
最近她太累了,这天又是大姨妈的第二天,撑到下午,肚子难受得实在是撑不一个全天班,才和店长请假回家。
黎衍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,周俏看惯了穿着假肢、四肢俱全的模样,虽然知道没了两条腿,但亲眼所还是让她震惊至极。
这也太不是时候,黎衍刚才的表情就像是失魂,眼神绝望到令周俏心悸。周俏伸手按上自己的额头,心想这可怎么办呢?
她闯祸。
一定会气疯的。
黎衍没出来吃晚饭。
周俏不敢敲门,只能给发微信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黎衍,吃饭了。
没回。
十分钟后,周俏又发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晚饭都在冰箱里,我回房休息了,饿了自己出来热热吃。
依旧没回。
周俏叹一口气,回房间。
这一晚周俏睡得很不好,肚子难受,还迷迷糊糊做梦,梦里都是黎衍。
一会儿坐在火锅店的窗边,眼神熠熠,笑得采飞扬,一会儿又佝偻着身子坐在轮椅上,下半身空空荡荡,脸色惨白,情阴郁,眼底是两抹浓重的阴影,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周俏。
的断腿处渐渐渗出血来,越渗越多,殷红的血液从轮椅上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,周俏吓坏了,想要过去看,却迈不动步子,身子不停地扭动,扭动,突然,她醒过来。
她浑身冒汗,身体下面传来一股粘腻的感觉,周俏打开台灯,掀开被子一看,她果然渗漏了,裤子和被子上都沾上污渍。
人倒霉起来真是接二连三,周俏捂着肚子起身,看过时间才早上5点多,她去洗个澡,又把被套拆下来放在一边。
冰箱里的菜没有动,黎衍昨晚居然没吃东西。
周俏把那些菜都装进饭盒里,准备带去当工作餐,又去菜场买些新鲜菜,重新给黎衍做饭。
黎衍一直没出房间,周俏临上班前,给发微信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黎衍,醒吗?
没回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要是醒,就出来吃饭吧,我现在去上班了,今天我是晚班。
没回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昨天的事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
还是没回。
周俏无计可施,只能恹恹地出了门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记得吃饭,别饿着自己。
黎衍早就醒,这一晚根本就没怎么睡,晕晕乎乎中窗外的天就亮了,还听到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声。
后来,隔壁的女孩子起床,她似乎去洗手间,然后又去厨房,接着便下楼。
没多久她又回来了,进厨房忙活了一通,最后,客厅里似乎安静下来,而的手机则亮起收到微信的提示。
手机是静音的,此时此刻,黎衍不想听到任何声音,也不想见到任何人,情愿自己是死的,闭上眼,再也不用醒过来就好了。
周俏去上班了,黎衍终于被自己的三急之一逼得起床,但没去卫生间,而是拿过床边的一个夜壶,在床上就地解决。
没腿,夜里起夜很麻烦,要是坐上轮椅出去,第一,慢,第二,瞌睡会被吵醒,第三,容易被周俏撞。
以晚上一直都用夜壶,从未被周俏发现,在她上班后去卫生间倒掉、清洗。
黎衍过三年多这样的活,身心俱疲,厌恶透顶。
唯一的寄托就是他的小说,在他的小说世界里,有时是少年得志的武学天才,有时是寂寂无名的修仙菜鸟,有时是温文儒雅的博学太子,有时又是金戈铁马叱咤战场的威武将军……
现在的黎衍只能活在虚拟世界里,与现实远远地割裂,自己都不愿面对这具残缺的身体,每天不厌其烦地穿假肢、脱假肢,还给假肢穿裤子,穿鞋子。好像穿着假肢,就还是那个完完整整的黎衍。
——我到底做错什么?
——为什么是我?
——全世界有那么多的人,为什么偏偏是我?
这是黎衍心中永远都得不到回答的问题。
夜里11点,周俏下班回到家,拿钥匙开门时,心里有点忐忑。
她既希望黎衍像往常那样锁在房间里,又有点希望待在客厅,好让两个人能说上话。
咬咬牙开门,客厅依旧是黑的,周俏轻轻叹气,开灯后换鞋进屋,忍不住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。
肚子好受了一些,可还是觉得疲惫。
身下又是那把会“嗒嗒”作响的椅子,周俏早就发现了,四把椅子里只有一把不平整。
她心里烦闷,这时特别讨厌这样的声音,干脆脱掉外套,从自己房间里找来一件不穿的旧T恤,准备剪刀、绳子,席地而坐开始剪布头绑椅腿。
客厅里传来奇怪的声响,黎衍猜不透周俏在干什么,忍一会儿,还是把轮椅转了出去,一开门,就看到周俏坐在地上,身边摊一些工具和碎布。
周俏听到声音,抬头看,黎衍四肢俱全,在轮椅上坐得端端正正。
目光森冷地盯了她一会儿,问:“在干吗?”
“这个椅子腿不平,每次坐上去就响个不停,太烦人。我给它下面包个布垫就好了。”周俏一边说,一边干活。
黎衍转着轮椅到她面前,问:“每把都不平吗?”
“不是,只有这一把。”
“如果只有这一把,丢了不就完?”
周俏疑惑地抬头,因为她坐在地上,这时需要仰视黎衍,问:“为什么要丢了呀?家椅子已经很少,把那个不平的腿包厚一点就好了。”
黎衍冷冷道:“以为我这儿总会来那么多人么?椅子还有三把,足够坐。坏了就该丢,包个布头它还是坏的,只会让人一眼就认出它来,最丑。”
周俏皱眉:“在说什么啊?”
“我叫你不要弄!”
黎衍突然就加大了音量,“大晚上的不睡觉楼下还要睡觉呢!在这儿乒铃乓啷的不知道会打扰邻居吗?!还打扰我码字!我思路都被弄断了明不明白?!”
周俏被他弄懵了:“我没发出什么声音啊,就包一个腿,最多两个,很快就好了……”
“我叫你不要弄听不懂吗?耳朵聋还是智障?!”黎衍狠狠地一拍轮椅扶手,“周俏,请你搞搞清楚,这是我家不是你家!我家的家具还轮不到你来操心!要是看这把椅子不顺眼,我明天就把它丢出去!现在给我滚回的房间!我不想再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!……”
黎衍突然闭了嘴。
因为,看到周俏哭了。
坐在地上,低垂着头,她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落在瓷砖上,日光灯下,那泪水晶莹闪亮,刺得黎衍心里没来由地一痛。
周俏没说话,黎衍居然有些无措了。
“喂,哭什么?”心中郁结,转着轮椅去餐桌上拿了一包纸巾,搁在腿上又转了回来,抽了一张递给周俏,语气还是凶巴巴的,“别哭了!”
周俏打掉的手。
黎衍:“……”
她开始收拾地上的布头和剪刀,人站起来,把那把椅子搬去墙边,抹抹眼睛,低着头往房间走,看都不看黎衍一眼。
黎衍火气又上来了,转着轮椅面对她的背影,大喊:“给我站住!”
周俏站住了。
黎衍冷笑一声:“什么意思?哭给谁看?我怎么吗?别搞得自己跟白莲花受委屈似的!”
周俏依旧背对着站着,黎衍很不满,又喊:“给我转过来!有什么话就说!别搁心里骂我!我说你哪儿说错吗?”
周俏终于转过身来,眼睛红通通地看着,鼻尖也是红红的,低声说:“我今天上班很累了,不想和吵架。”
黎衍梗着脖子:“我很想和吵架吗?!当我有病啊?”
周俏:“如果刚才那个椅子的事儿,让你以为我是在影射,我向道歉,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,请你不要多想。”
黎衍咬牙,手握成拳头敲在轮椅扶手上:“特么在说什么鬼话?”
“昨天的事,我也向道歉。”周俏看着的眼睛,情疲惫,“我提前下班没告诉,是我的错,以后再也不会,我向保证,请你原谅我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“我累了,我去睡觉。”说完,她又要转身。
黎衍大吼一声:“站住!”
周俏浑身一抖。
黎衍指着她:“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,到底什么意思?我要向我道歉吗?!我最烦你们女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!有什么话就直说!我人就在这儿,有意见就讲!”
“我没意见,我只想睡觉!”周俏双手抓抓头发,都快要崩溃。
黎衍不放过她:“不!话还没说清楚!那个破椅子,到底是什么意思?!就是在影射我对不对?!”
周俏大喊:“我没有!”
黎衍:“没有为什么要道歉?是怕我没听明白故意再给我加个重点是吗?!”
“我没有!我说了我没有!”周俏喊得嗓音都哑。
“还有昨天的事。”黎衍的眼神已经冷到令周俏后背发凉,“什么都看到了,是不是觉得,这个人原来是个半身怪物啊。”
“我没有,从没有这么想过!”周俏拼命摇头,忍住眼泪不要决堤。
黎衍大叫起来,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:“我特么就是个半身怪物啊!承认一下就这么难吗?!”
“啊!!有完没完啊?!”
周俏突然大喊一声,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,她崩溃地冲着黎衍喊,“我说没有不信!我做什么都看不顺眼!我向道歉也不听!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?!我现在肚子很痛!我大姨妈来了知不知道啊?!是你叫我滚回房间的啊!我要滚又不让!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!老是和我吵架……你为什么老是和我吵架?是吵架狂吗?以前根本就不是这样的!”
黎衍:“……”
反应一下,奇怪地反问:“我以前不是这样的?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?以前认识我吗?”
周俏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什么意思?!”
“管我什么意思!”周俏真的要疯了,哭喊道,“黎衍!就不能好好地和我说话吗?我是想要户口,但我给钱了呀!是你叫我住过来的!我太累!我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啊!不想和吵架……呜呜呜呜呜……”
黎衍大吼:“以为只有累啊?老子不累吗?!不想住就滚啊!”
周俏被他吼得愣住。
黎衍在轮椅上咻咻喘气。
几秒钟后,周俏抹掉眼泪,低下头道:“我知道,我明天就搬走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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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着两周的晚班结束以后,周俏拿到新的排班表,和Cindy一起看,两个人顿时叫苦连天。
“全天班,晚班,全天班,晚班,全天班,晚班,休息,再循环全天班白班啊!我的天……”周俏光看表就开始腿肚子打颤,“一直要排到元旦后?快一个月啊!”
“真的是要死了,元旦后又有春节和情人节,救命!”Cindy苦着脸,“真讨厌,我都没时间和我男朋友约会。”
周俏也很发愁,倒不是怕累,只是担心家里的那位大爷该怎么吃饭。
在第一个全天班开始的那天早上,周俏5点半起床,出门买菜。
她特地多买了一些蔬菜,给黎衍做好一整天的饭菜后,她踩着8点整出门上班。
专柜营业前要做一小时的准备工作,更换制服、化妆、打扫卫生、检查昨日报表、清点件数……
上午10点,周俏和Cindy准备完毕,开始一整天的工作。
深夜下班,周俏抬腿上公交车都感觉吃力,半小时的车程,她脑袋靠在玻璃窗上就睡着,差点坐过站。
回到家,周俏洗澡洗头,哈欠连天,连吹头发的力气都没有,直接钻进被窝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是晚班,她8点起床,洗掉昨天的衣裤,又开始给黎衍做饭。
紧接着又是全天班,周而复始,周俏感觉自己的活里就是上班、坐车、做饭、洗澡、洗衣服……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空余的时间。
她很久没见着黎衍的面了。
周俏发现了,只要是工作日,黎衍和她就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面,两人的活节奏完全错开,要不是厨房里摆着几个洗干净的碗盘,周俏都要怀疑这屋子里是不是真的住了另一个人。
黎衍最近也觉得有点奇怪。
沈春燕又来过几次,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,每次都见不着周俏,黎衍只能说周俏最近要加班,敷衍过去。
“宋叔的年休假要在年底前休完,我和就报了一个老年旅游团,去缅甸旅游,每个人只要1299。”沈春燕笑着对黎衍说,“下周出发,要去七天,和俏俏乖乖的啊,别吵架。”
黎衍冷眼觑她。
——连周俏的面都见不着,还吵个屁架。
周俏每天都回来得很晚,黎衍感觉她这晚班都上快一个月。可是当早上10点出房间时,周俏照样不在,厨房里留着她做好的饭菜。
黎衍搞不清楚周俏的排班,更加不会去问她,心想,不到就不到吧,也许是周俏故意在躲。
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,黎衍在卫生间洗个澡,洗完后坐上轮椅,穿上棉毛衫和内裤,刚穿好毛衣时,搁在洗脸台上的手机响。
拿过手机看一眼,黎德勇来电。
黎衍的目光黯了下来,接通电话:“喂。”
“阿衍,是我,爸爸。”黎德勇声音很低,“说话方便吗?”
黎衍的语气不带一点感情:“什么事,说。”
黎德勇支支吾吾地说:“那个……是这样的,我那天听单位里的老洪说,结婚?”
老洪就住在永新东苑,的妻子和沈春燕关系不错,应该是沈春燕给们家送喜糖。
黎衍默认。
“真的结婚?”黎德勇很惊讶,追问道。
“是。”黎衍问,“有事吗?”
“什么时候结婚的呀?怎么不告诉爸爸呢?办酒吗?”黎德勇像是很费解,“妈妈不和我联系我理解,这么大的事儿你总该和我说吧,老婆哪儿人?多大?做什么工作的呀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黎衍一个都不想回答:“我的事已经和无关了。”
黎德勇提高嗓门:“怎么会无关呢?姓黎啊,以后你的孩子也姓黎,是我们老黎家的种啊!”
黎衍冷笑一声:“老黎家的种还是寄希望于你另一个儿子吧,我不打算孩子,在我这儿你绝后了,甭惦记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黎德勇像是被惊到了,“、下面也受伤了?不能生?”
黎衍后悔,就不应该说出让误解的话,直截了当地说:“有话快说有屁快放!问结婚的事儿我告诉,是!我结婚!但不干你的事!我和已经没有半毛钱关系!我不想见也不会!我当死了!也当我死了吗?!操!”
“黎衍个王八……”黎德勇咆哮的声音还没说完,黎衍就把电话挂。
当年,黎德勇出轨的事儿特别恶心,别人出轨的理由大多是嫌弃家里妻子人老珠黄,而外头姑娘年轻漂亮,可黎德勇不是。
沈春燕当年三十多岁,身材高挑,五官明媚,换到现在的说法就是浓颜系美女。黎德勇却不珍惜,仗着自己长得高大英俊,宁可净身出户,也要贴上单位领导的女儿——黎衍实在无法形容那个女人的身材和长相,真形容感觉就是侮辱了自己的妈。
十七年来,黎衍和黎德勇面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,对他来说,这个所谓的父亲早就不存在了,远不如宋桦来得亲近。
黎衍心情很不爽,坐在轮椅上,拿起一条缝合裤腿的黑色棉裤穿上,单手撑着椅面抬起屁股,另一只手抻好裤腰,两截大腿残肢都包裹在了裤腿里,接着就打开卫生间的门转出去。
下一秒,就楞在原地。
客厅里,周俏正站在餐桌边,目瞪口呆地看着,手里的包还没来得及放下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止流动,黎衍坐在轮椅上,已经凝固成一座石雕。
两人离得很近,一米多远,周俏根本收不回自己的视线,目光落在黎衍的下半身——她第一次看到他不穿假肢的样子,两截残肢裹在裤腿里,很短,短到都没能露出轮椅椅面,末端是圆润的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搁着,配上消瘦的上半身和修长的手臂,画面极具冲击力。
黎衍手里除了一个手机,什么都没有,连一块遮羞布都找不到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跳得格外快,简直要跳出喉咙口。
两个人对峙几秒钟,周俏终于反应过来,一个180度原地转身,背对黎衍,大声说:“对不起!”
黎衍没说话,根本也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:死了算。
——死了算。
——原地消失。
——一定是疯了才会让周俏住到家里来。
——操。
手指捏着轮椅钢圈,指节都发了白,低下头,转动轮椅绕过周俏,回到了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进房以后,周俏又在桌边站好一会儿,最后才颓丧地坐到椅子上。
最近她太累了,这天又是大姨妈的第二天,撑到下午,肚子难受得实在是撑不一个全天班,才和店长请假回家。
黎衍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,周俏看惯了穿着假肢、四肢俱全的模样,虽然知道没了两条腿,但亲眼所还是让她震惊至极。
这也太不是时候,黎衍刚才的表情就像是失魂,眼神绝望到令周俏心悸。周俏伸手按上自己的额头,心想这可怎么办呢?
她闯祸。
一定会气疯的。
黎衍没出来吃晚饭。
周俏不敢敲门,只能给发微信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黎衍,吃饭了。
没回。
十分钟后,周俏又发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晚饭都在冰箱里,我回房休息了,饿了自己出来热热吃。
依旧没回。
周俏叹一口气,回房间。
这一晚周俏睡得很不好,肚子难受,还迷迷糊糊做梦,梦里都是黎衍。
一会儿坐在火锅店的窗边,眼神熠熠,笑得采飞扬,一会儿又佝偻着身子坐在轮椅上,下半身空空荡荡,脸色惨白,情阴郁,眼底是两抹浓重的阴影,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周俏。
的断腿处渐渐渗出血来,越渗越多,殷红的血液从轮椅上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,周俏吓坏了,想要过去看,却迈不动步子,身子不停地扭动,扭动,突然,她醒过来。
她浑身冒汗,身体下面传来一股粘腻的感觉,周俏打开台灯,掀开被子一看,她果然渗漏了,裤子和被子上都沾上污渍。
人倒霉起来真是接二连三,周俏捂着肚子起身,看过时间才早上5点多,她去洗个澡,又把被套拆下来放在一边。
冰箱里的菜没有动,黎衍昨晚居然没吃东西。
周俏把那些菜都装进饭盒里,准备带去当工作餐,又去菜场买些新鲜菜,重新给黎衍做饭。
黎衍一直没出房间,周俏临上班前,给发微信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黎衍,醒吗?
没回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要是醒,就出来吃饭吧,我现在去上班了,今天我是晚班。
没回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昨天的事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
还是没回。
周俏无计可施,只能恹恹地出了门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记得吃饭,别饿着自己。
黎衍早就醒,这一晚根本就没怎么睡,晕晕乎乎中窗外的天就亮了,还听到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声。
后来,隔壁的女孩子起床,她似乎去洗手间,然后又去厨房,接着便下楼。
没多久她又回来了,进厨房忙活了一通,最后,客厅里似乎安静下来,而的手机则亮起收到微信的提示。
手机是静音的,此时此刻,黎衍不想听到任何声音,也不想见到任何人,情愿自己是死的,闭上眼,再也不用醒过来就好了。
周俏去上班了,黎衍终于被自己的三急之一逼得起床,但没去卫生间,而是拿过床边的一个夜壶,在床上就地解决。
没腿,夜里起夜很麻烦,要是坐上轮椅出去,第一,慢,第二,瞌睡会被吵醒,第三,容易被周俏撞。
以晚上一直都用夜壶,从未被周俏发现,在她上班后去卫生间倒掉、清洗。
黎衍过三年多这样的活,身心俱疲,厌恶透顶。
唯一的寄托就是他的小说,在他的小说世界里,有时是少年得志的武学天才,有时是寂寂无名的修仙菜鸟,有时是温文儒雅的博学太子,有时又是金戈铁马叱咤战场的威武将军……
现在的黎衍只能活在虚拟世界里,与现实远远地割裂,自己都不愿面对这具残缺的身体,每天不厌其烦地穿假肢、脱假肢,还给假肢穿裤子,穿鞋子。好像穿着假肢,就还是那个完完整整的黎衍。
——我到底做错什么?
——为什么是我?
——全世界有那么多的人,为什么偏偏是我?
这是黎衍心中永远都得不到回答的问题。
夜里11点,周俏下班回到家,拿钥匙开门时,心里有点忐忑。
她既希望黎衍像往常那样锁在房间里,又有点希望待在客厅,好让两个人能说上话。
咬咬牙开门,客厅依旧是黑的,周俏轻轻叹气,开灯后换鞋进屋,忍不住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。
肚子好受了一些,可还是觉得疲惫。
身下又是那把会“嗒嗒”作响的椅子,周俏早就发现了,四把椅子里只有一把不平整。
她心里烦闷,这时特别讨厌这样的声音,干脆脱掉外套,从自己房间里找来一件不穿的旧T恤,准备剪刀、绳子,席地而坐开始剪布头绑椅腿。
客厅里传来奇怪的声响,黎衍猜不透周俏在干什么,忍一会儿,还是把轮椅转了出去,一开门,就看到周俏坐在地上,身边摊一些工具和碎布。
周俏听到声音,抬头看,黎衍四肢俱全,在轮椅上坐得端端正正。
目光森冷地盯了她一会儿,问:“在干吗?”
“这个椅子腿不平,每次坐上去就响个不停,太烦人。我给它下面包个布垫就好了。”周俏一边说,一边干活。
黎衍转着轮椅到她面前,问:“每把都不平吗?”
“不是,只有这一把。”
“如果只有这一把,丢了不就完?”
周俏疑惑地抬头,因为她坐在地上,这时需要仰视黎衍,问:“为什么要丢了呀?家椅子已经很少,把那个不平的腿包厚一点就好了。”
黎衍冷冷道:“以为我这儿总会来那么多人么?椅子还有三把,足够坐。坏了就该丢,包个布头它还是坏的,只会让人一眼就认出它来,最丑。”
周俏皱眉:“在说什么啊?”
“我叫你不要弄!”
黎衍突然就加大了音量,“大晚上的不睡觉楼下还要睡觉呢!在这儿乒铃乓啷的不知道会打扰邻居吗?!还打扰我码字!我思路都被弄断了明不明白?!”
周俏被他弄懵了:“我没发出什么声音啊,就包一个腿,最多两个,很快就好了……”
“我叫你不要弄听不懂吗?耳朵聋还是智障?!”黎衍狠狠地一拍轮椅扶手,“周俏,请你搞搞清楚,这是我家不是你家!我家的家具还轮不到你来操心!要是看这把椅子不顺眼,我明天就把它丢出去!现在给我滚回的房间!我不想再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!……”
黎衍突然闭了嘴。
因为,看到周俏哭了。
坐在地上,低垂着头,她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落在瓷砖上,日光灯下,那泪水晶莹闪亮,刺得黎衍心里没来由地一痛。
周俏没说话,黎衍居然有些无措了。
“喂,哭什么?”心中郁结,转着轮椅去餐桌上拿了一包纸巾,搁在腿上又转了回来,抽了一张递给周俏,语气还是凶巴巴的,“别哭了!”
周俏打掉的手。
黎衍:“……”
她开始收拾地上的布头和剪刀,人站起来,把那把椅子搬去墙边,抹抹眼睛,低着头往房间走,看都不看黎衍一眼。
黎衍火气又上来了,转着轮椅面对她的背影,大喊:“给我站住!”
周俏站住了。
黎衍冷笑一声:“什么意思?哭给谁看?我怎么吗?别搞得自己跟白莲花受委屈似的!”
周俏依旧背对着站着,黎衍很不满,又喊:“给我转过来!有什么话就说!别搁心里骂我!我说你哪儿说错吗?”
周俏终于转过身来,眼睛红通通地看着,鼻尖也是红红的,低声说:“我今天上班很累了,不想和吵架。”
黎衍梗着脖子:“我很想和吵架吗?!当我有病啊?”
周俏:“如果刚才那个椅子的事儿,让你以为我是在影射,我向道歉,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,请你不要多想。”
黎衍咬牙,手握成拳头敲在轮椅扶手上:“特么在说什么鬼话?”
“昨天的事,我也向道歉。”周俏看着的眼睛,情疲惫,“我提前下班没告诉,是我的错,以后再也不会,我向保证,请你原谅我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“我累了,我去睡觉。”说完,她又要转身。
黎衍大吼一声:“站住!”
周俏浑身一抖。
黎衍指着她:“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,到底什么意思?我要向我道歉吗?!我最烦你们女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!有什么话就直说!我人就在这儿,有意见就讲!”
“我没意见,我只想睡觉!”周俏双手抓抓头发,都快要崩溃。
黎衍不放过她:“不!话还没说清楚!那个破椅子,到底是什么意思?!就是在影射我对不对?!”
周俏大喊:“我没有!”
黎衍:“没有为什么要道歉?是怕我没听明白故意再给我加个重点是吗?!”
“我没有!我说了我没有!”周俏喊得嗓音都哑。
“还有昨天的事。”黎衍的眼神已经冷到令周俏后背发凉,“什么都看到了,是不是觉得,这个人原来是个半身怪物啊。”
“我没有,从没有这么想过!”周俏拼命摇头,忍住眼泪不要决堤。
黎衍大叫起来,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:“我特么就是个半身怪物啊!承认一下就这么难吗?!”
“啊!!有完没完啊?!”
周俏突然大喊一声,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,她崩溃地冲着黎衍喊,“我说没有不信!我做什么都看不顺眼!我向道歉也不听!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?!我现在肚子很痛!我大姨妈来了知不知道啊?!是你叫我滚回房间的啊!我要滚又不让!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!老是和我吵架……你为什么老是和我吵架?是吵架狂吗?以前根本就不是这样的!”
黎衍:“……”
反应一下,奇怪地反问:“我以前不是这样的?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?以前认识我吗?”
周俏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什么意思?!”
“管我什么意思!”周俏真的要疯了,哭喊道,“黎衍!就不能好好地和我说话吗?我是想要户口,但我给钱了呀!是你叫我住过来的!我太累!我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啊!不想和吵架……呜呜呜呜呜……”
黎衍大吼:“以为只有累啊?老子不累吗?!不想住就滚啊!”
周俏被他吼得愣住。
黎衍在轮椅上咻咻喘气。
几秒钟后,周俏抹掉眼泪,低下头道:“我知道,我明天就搬走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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